鄭依依
最近聽說了年輕的朋友常有一個習慣，他們會在觀看影視平台節目時，按2倍、3倍甚或4倍的加速鍵，快進播放節目。我緊訝於讓時間倍進的速度感，已經成為年輕人普遍的需要，同時又隱隱然覺得彷彿有點理所當然。
不是嗎？我們每天活在時分針的一圈又一圈的追趕之中，電子郵箱裡堆積著數以百千計的、每隔幾分鐘就彈出的新郵件，要不就在催逼你有待完成的工作，要不就暗示你將失落某些資訊，讓人惴惴不安；電腦屏幕上開著十數個視窗，注意力在手機、平板和電腦上跳躍切換著，對話框裡同時與幾個人交涉著，每個交談卻可能切割和拉開好幾小時或幾天才完成。收藏夾裡下載了的影集、電子書每個月數量都有所增長，而你還擠不出時間去看。
急促的數碼生活與人工智能的出現，更加劇了我們對感知時間的擠壓，辦公室職工若無法多工處理彷彿便會落後於時代，惶恐著被職場淘汰；也有年輕人積極地發展不同的技能與職涯身份，成了斜摃族，這固然是把握時機實現自我價值的職涯發展，卻也是回應因產業轉型、經濟波動中職場不再穩定的策略。也許我們要感佩年輕人靈活的適應力，我卻有時也唏噓，我們正陷入德國社會學家哈特穆特‧羅薩(Hartmut Rosa)所提出的「社會加速」(Social Acceleration) 之中，逼著我們像跑滾輪的倉鼠，非得非常努力地奔跑才能留在原地，卻讓我們與真正重要的親友近人、與自然的受造物，以及和自己的內心疏離。我們看著社交媒體他人分享的「高光時刻」，也期望著自己在壓縮的時間內急促成長：知識、技能、薪資、地位、經歷與體驗，暗地互相較勁，不覺患上了錯失恐懼(Fear of Missing Out, FOMO)。
這不只是軟弱的人們內心的焦慮，是人類追求的科技發展，把我們帶到這樣的集體處境。趨勢研究機構Exploding Topics 今年初發表的報告指出，當今全球每天生產的數據量，達到4.02億TB：去年2025年，全球生產的數據量則為181ZB。這兩年的數據量，等同於人數史上所有數據總和的90%。科學家曾經量度過，現代的平常人每天接觸約74GB的資訊量(大概相常於看了16部電影)，而且每年大概會增長5%。這是500年前歐洲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，終其一生，透過書本與故事所汲取的訊息量。然而，我們都受益於這些唾手可得的資訊，像學者一樣深刻地思考和創造嗎？還是讓我們都不自覺地吃上了營營伇役的苦頭？前教宗方濟各在《願祢受讚頌》通諭中第18節已提醒我們：「人類和地球所受到的持續加速改變，今天更與生活和工作步伐的加劇結合在一起，這可稱為『急劇化』（rapidification）。雖然改變是事物運作的常態，但這急促的步伐卻與生物演化原有的緩慢節奏產生了對立。」不同學者的研究都提出證據，過量的資訊讓現代人背此沉重的負荷，當我們無法消化這些資訊時，便會誘發強烈的疲勞與焦慮。我們快將溺斃於自己生產出來的資訊量之中。
經驗時間，就是經驗生命。我們常常緊盯大大小小的螢光幕，恨不得透過屏幕裡快轉的光影閃爍，在壓縮的時光中，獲得「見聞」和「知識」，活出多幾倍的人生。天主給予我們的生命，是六十年、七十年、八十年，還是因為科學與醫藥的進步，達到了一百二十年？時日的長短，不保證生命的安穩。願我們都向上主祈求：「求你教導我們詳數年歲，使我們達到內心的智慧。」（詠 90:12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