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

 

孔令瑜

 

2026 年 9 月的新聞中,至少有四名外籍家庭傭工在僱主家中輕生。她們輕生的原因,到底是工作壓力、財困、家庭壓力,還是其他不為人知的痛苦?新聞沒有詳細報道,我們也不應輕率猜測。然而,每個人的生命都來自天主,都有不可剝奪的尊嚴。面對有人以自殺結束生命,我們不能視之為解決方式,或生活痛苦的出路。但珍惜生命,不應只是在悲劇發生後才說出口,也不應變成對受苦者的要求;我們在日常生活中,是否能看見他們的疲累和孤單?能否行近一步,讓承受重壓的兄弟姊妹知道:她們不需獨自面對一切?

 

「外籍家庭傭工」,香港人常稱她們為「姐姐」,這個稱呼表面上比「傭工」來得親切,也反映她們在許多家庭中扮演照顧者的角色:陪伴孩子成長,照料長者起居,維持家庭日常。但「姐姐」這個稱呼本身也有點矛盾。因為家人未必真正視她們為家庭的一分子,是兄弟姊妹。她們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處理家庭日常生活的種種問題,但當自己遇上困難時,她們卻沒有自己的空間,思考和梳理問題,往往只能獨自承受。

 

當然,香港並非沒有真心善待外傭的家庭。許多僱傭之間建立了深厚感情,有些孩子視照顧自己長大的外傭為真正的家人,外傭回鄉後也保持聯絡。但一個人的尊嚴,不應只靠僱主的善意維持;休息、私隱和安全,也不應只是遇上「好僱主」時才得到的恩惠,這些都是每一位勞動者都應享有的基本尊重和保障。當我們叫她們「姐姐」時,我們是否真的把她們當作姊妹般尊重、接納和同行?

 

香港外傭制度其中一個核心問題,是強制與僱主同住。表面上,同住可保障外傭有住宿,也方便家庭照顧需要;但在現實中,這安排卻令工作與私人生活難以分開。我們下班後,可離開公司,回到自己的家;外傭卻要困在同一個地方工作、吃飯、睡覺和休息。「下班」的界線變得模糊,真正休息亦十分困難。

此外,香港居住環境普遍狹小,不少外傭未能有獨立房間,甚至與小孩或長者同房。連與家人通電話、安靜祈禱、哭泣或單純獨處的空間都沒有,精神壓力自然難以排解。強制同住不單單是住宿安排問題,更牽涉休息權、私隱、精神健康和人的尊嚴。

 

正因如此,公共休憩空間對外傭格外重要。每逢星期日,我們都會看見不少姐姐聚集在中環、銅鑼灣、公園、天橋底或教堂附近,席地而坐,分享食物,聊天,唱歌,打電話回家,參與彌撒或同鄉聚會。有些人批評她們「阻街」或「不美觀」,但若願意換位思考,就會明白:她們需要在假日尋找一個空間,與朋友聚會和讓自己休息。制度要求她們住在僱主家中,卻沒有相應安排讓她們有屬於自己的休息位置,這是我們需要反省的地方。

 

在這處境下,教會和堂區擔當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。香港很多外傭都是天主教徒。主日彌撒是她們維持信仰、身份和心靈力量的重要支柱。教堂除了是她們享受與天主相聚時光的地方,亦應是一個安全、被接納、可休息、可求助的地方。

 

教區全人發展委員會最近進行了外傭在堂區休憩空間的調查,以協助教區和堂區了解外傭需要怎樣的空間和設施。這並非行政資料收集,而是教會聆聽弱小者的聲音、辨識使命的過程。 (詳細調查報告可見「全委會」網站或社交媒體)